潤琦/vivid summer dream

 a.

　　潤浩趴在他的背上，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潤浩的頭髮濕漉漉地掉落在襯衫領口，旼琦用力眨著眼睛喊熱。六月底了誒，潤浩說，很快要選拔了。

　　不錯啊，旼琦努了努嘴，集訓期就不用上課了。

　　但要先期中考，潤浩笑著看他哀嚎了一聲。不可能每次都只有我要補考吧，他憤憤地說，你也給我不及格個幾科啊。

　　哇，這樣就詛咒我。

　　潤浩戳了下他的肋骨，他下意識防禦回來，在走廊上造成不小的騷動，於是被教室裡的老師探頭警告。他才想起他們正在罰站，罪名是穿著拖鞋進教室，於是又故作乖巧地站得直直的，像是兩根竹竿。

　　旼琦忽然低聲問，你真的不游蝶式了嗎？

　　因為我游捷泳比較有優勢嘛。

　　潤浩也壓低聲音有些聽不清地說。

　　國中畢業之後他們就沒有在正式比賽中決勝的紀錄了，所以一直停留在旼琦最後的一勝。旼琦一直覺得很快勝負又會被潤浩逆轉，但在升上高一的暑假，潤浩說要專注在捷泳。

　　好像捷泳的秒速更好，潤浩在訓練結束後的超商把蘇打冰棒咬得喀喀作響，我也煩惱了一下，最後還是選這個。

　　但其實你兩個都可以游得最快吧，旼琦想說。他的桃子冰融化得很快，還來不及吞下肚就流到手腕，邊舔邊被甜得皺起整張臉。潤浩總是在笑，好像一切都很好。

　　他說，真好，還可以一起游泳。在那一刻，旼琦就沒有其他想說的話了。那個夏天他們不停地游，總是在水裡，然後在傍晚跑去便利商店吃冰吃到頭痛，直到開學換上新的制服。他身邊還是潤浩，無論在教室裡，還是在水道。

　　他總是想起最後一次並肩站在出發的跳板上。

　　手指和腳尖拔離跳台的瞬間會有零點幾秒的騰空錯覺，旼琦在哨音響起前深深吸氣。

　　他們同時起跳，撲騰起的水花在腳趾也落入池中之後耳裡的噪音霎時沉寂，像是真空一樣的泳池，直到他或者潤浩其中一個先將手指劃破了水面。然後歡欣的嘈雜混雜著難以聽聞的廣播全混在一起，他戴上了耳塞聽不清，只聽得見自己吸入氧氣的聲音。他不確定潤浩是否也是。

　　然後，當指尖碰上泳池壁，他扯掉泳鏡的同時扭過頭去，下一秒潤浩的手臂就越過了水道將他一把抱住。他忘記了語言，只記得耳邊響起的笑聲。總是他和潤浩。

　　

b.

　　整個夏天他們幾乎沒有乾乾燥燥地離開校區的日子，總是踩著濕答答的拖鞋，把制服褲腳捲到小腿，在教室坐幾小時又回到泳池。他坐在池邊幫潤浩計時，潤浩飛速游向泳池的對面又再折回，摸牆的瞬間把水都濺在他的制服上，他邊大叫邊按下碼表，潤浩搶過來看，擦掉了臉上的水花又對著他笑。比冬天又快了一點。

　　我喜歡看你游泳，很標準又俐落，旼琦說。

　　是嗎？潤浩欣喜地眨了眨眼。但是我更喜歡旼琦游的方式。就像是鯨鯊一樣，潤浩想了想，很張揚，很有生命力，每一次出水的瞬間都像是要吃下所有的勝算。

　　那算稱讚嗎？他咧著嘴說。

　　不算嗎？潤浩聳肩。總之我很喜歡。潤浩說著潛進水裡，捏著鼻子從池底彎著眼睛看他。那很神奇，旼琦想，從陸地上也看得見潤浩明亮的眼睛。他也脫掉上衣入水，游到他的身邊，在池底數到一百是他們習慣的開始方式，一百是基本，他們總是在賭誰能撐得更久一些。通常是潤浩，潤浩好像總是更有勝負欲，而他更像是……

　　旼琦眨眼，不小心吐出一串氣泡，潤浩笑了起來。

　　泳池關閉的半小時前工讀生來趕人，他們把書包跟制服隨便扔在更衣室的長椅，旼琦進了淋浴間，沒多久潤浩也跟了進來，背對著他擠在狹小的空間裡踢下泳褲。明明應該是稀鬆平常的一件事，旼琦卻忽然僵硬了起來，本來搓著脖子的雙手騰在空中。怎麼了，潤浩模糊地問，他才又碰了幾下蓋著泡沫的頭髮。

　　沒事，泡泡流到眼睛裡。

　　我也要洗頭，洗髮精遞給我。

　　他閉著眼睛摸索著置物架上的瓶罐，手臂才伸一半潤浩就先找到他的手……潤浩的體溫離他太近了，這很嚇人。旼琦囫圇地沖掉肥皂泡泡就衝出了淋浴間，濕漉漉地套上了制服襯衫跟短褲，半濕的頭髮垂在脖子上發呆。潤浩把自己擦乾了才出來，就笑得有些狡黠。

　　你好像落湯狗。

　　你才是狗，他咬牙切齒地說。

　　一路到了便利商店難以解釋的燥動仍然在他的肚子裡，好像沿著食道一路灼傷到胸口和喉嚨。

　　請我吃冰，旼琦不耐地甩了甩頭。髮梢的水珠甩到潤浩身上時他聽見格格的笑聲。你火氣太大嗎？小心嘴破。

　　閉嘴，他彎身在冰櫃裡假裝挑不到露出憤憤的表情，丁潤浩多可恨。

　　永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。

　　

c.

　　他常常做同樣的夢，夢見跟潤浩潛進游泳池裡。

　　總是如此，夢裡夢外都是，但跟現實不一樣的是他總是數不到一百。夢總是這樣，無預警地轉換場景，或者從不該墜落的地方墜落，旼琦以為自己很熟悉。直到某一天開始，夢變得不一樣了。

　　他跟潤浩在游泳池裡接吻，對視、大笑，然後再次綿長地親吻。一切都發生在水裡，他任潤浩以一種平常的模樣靠近，抓著他的手腕，張著薄薄的嘴唇湊近。直到胸膛貼靠在一起，手臂和身體交纏，眼神和髮絲都在水中黏在一起。

　　潤浩的手指碰上泳褲的邊緣時，他忽然醒了過來。

　　糟透了，旼琦大口喘氣，把自己摔回清晨四點不夠柔軟的床墊裡。

　　

d.

　　在泳池裡泡得久了，指紋都顯得很淡。

　　意識到了之後他就不能很好地看進潤浩的眼睛，毫無隱藏、同時也會輕易將他看穿的清澈雙眼。潤浩大致上有注意到，但又留給他空間。因為如果是升學之類的煩惱好像我也沒什麼辦法，其他事情旼琦自己會想清楚，潤浩在放學後的超商吃年糕泡麵時漫不經心地說。這樣啊，他碰了碰潤浩柔軟的頭髮，還沒想好怎麼說，潤浩卻輕輕哼了一聲。

　　但是想太久的話我也會寂寞，所以不要躲在殼裡太久。

　　……知道了。

　　那並不真的困擾他的事實讓他最難處理，或者說比起對潤浩所懷抱的感情是否困擾，好像無法把幾乎要出口的想法大聲說出來是最困難的。

　　他無法對潤浩說謊，只能跳進泳池裡一游再游，但若背過身去就會太過像是拒絕，他兩樣都不想要。可怕的是他想不出潤浩會有什麼反應，會露出困惑的笑容，還是無法理解，又或者小心翼翼地擺上抱歉的表情。那樣是最糟的，旼琦把頭泡進水裡，一直到潤浩都來練習了都沒想好。

　　潤浩像一條海豚一樣游了過來。

　　你好像很掙扎喔。

　　……你以為是誰害的啊，他忍不住脫口抱怨，很快又在潤浩閃爍的眼神中後悔。

　　我怎麼了，潤浩說，是我讓你很煩惱嗎？

　　不是這樣，他搖頭，只是……

　　潤浩像是耐心地等了等，見他始終不說話，最終只是翻了個身向遠處游走。糟透了，他將自己沉入水中。緊閉著雙眼也能感受到日光燈在水面上灼眼，他閉著氣數到一百。

　　然後有人游近，下意識睜開眼時潤浩已經靠得很近了，伸出長長的手臂抓住了他的手，然後借著水中的作用力將自己帶到他的面前。潤浩眨著眼睛，頭髮浮起來的樣子蠢得可愛，他見過數百次了卻沒有一次這麼不知所措。

　　潤浩抓著他的手肘，把半張的嘴唇貼過來。

　　旼琦忘記眨眼，嘴唇與嘴唇觸碰之間細小的氣泡迅速蔓延，潤浩歪著頭想退開時他又追了上去，直到他或者他先笑了出來，漂亮的臉被白色氣泡急遽淹沒。

　　他們浮上水面喘氣。

　　潤浩還抓著他，像是怕他跑掉一樣，我希望你一直都這麼煩惱，潤浩說。他低低地應了一聲，想到該說些什麼前，又被堵住了說話的嘴。

　　一直、因為我煩惱就好了。

　　

e.

　　那、你還有什麼煩惱的事嗎？潤浩問。他們坐在閉門後的泳池門口，在淋浴間花太多時間了，差點濕淋淋地就被警衛趕了出來，只好拎著運動鞋等頭髮風乾。

　　沒有吧，旼琦聳肩。他想裝作沒看見潤浩半乾的頭髮底下還泛紅的耳朵和後頸，或者假裝已經忘記制服底下胸口的顏色，但很快地放棄徒勞的努力。

　　潤浩撇了撇嘴，說我看得出來。

　　説説看吧。

　　聽說在水裡接吻的感覺跟在陸地上不一樣，他猶豫地說。潤浩像是無言了一會，瞪著圓圓的眼睛看向他，又很快地用手遮住笑起來的下半臉。他咬牙說不要再笑了，是你先問的，邊湊近了一些，試探地從鼻尖先碰上潤浩擋在嘴前的手背。

　　遮擋在中間的手碰上他的臉龐，然後是溫熱的鼻息和笑意。

　　……試一試、下次試試看，潤浩張開濕潤的嘴唇對他說。他忍不住想，總是這樣，他什麼都藏不了。

　　他說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