旼潤傘/ライラック
發背號的那個下午他在教練喊集合的瞬間抬起頭,傘也是,猶豫地看了他一眼。旼琦衝著他笑了笑,不太確定手心裡的汗水究竟帶著何種未知的情緒。他看著傘的背影,和早已等在球場邊的潤浩。累日的太陽在他和潤浩的臉上曬出了雀斑,傘卻好像跳過了那個階段,直接從蒼白變得黝黑。他看著在草地上奔跑的傘,有些遲疑地發現自己想不起來傘剛加入的那個時候了。
十五歲的傘瘦巴巴的,帽簷的陰影可以蓋住他的整張臉,連接個球都要手忙腳亂的。宋旼琦比其他人要更晚一些見到崔傘,但在見到面之前就從潤浩和其他人的嘴裡多少聽過一些。雖然說國中都在替補,速度也不快,但控得很穩,潤浩那樣說。
那時他因為手肘的傷休養了一陣,沒參加練習的日子潤浩帶著兩個便當去找他,在美術教室度過午餐時間。最近都在陪他練投,潤浩說,誰叫你不來,練習很無聊。又問你記得南中嗎?國三的時候在初賽碰過的。旼琦點頭,左打很討厭的那隊。那一年的海中很難纏,換了兩個投手,磕碰到第九局才打贏。嗯,潤浩說,傘就是南中的,那場比賽他在板凳。
是喔,他用筷子戳著飯盒裡的章魚小香腸。傘說他記得你,你的滑球很銳利,潤浩把紙盒牛奶一口氣喝完,漫不經心地說。
兩週後他歸隊練習,才終於見到了傘。傘站在潤浩身旁,顯得更瘦小,對上他的視線時害羞地笑了笑。我是喜歡潤浩跟旼琦這對投捕才來棒球隊的,傘在入隊時這樣說,帶著些微而難以辨識的口音。旼琦聽說時很慶幸自己沒有在現場,否則大概會不曉得該作何反應。他對著傘點了點頭,很難說其實是誰更緊張。幾個月之後傘才坦承那時他以為旼琦不怎麼喜歡他。
沒事,他對剛認識的人都這樣,潤浩說,他害怕別離的情緒會影響打開心胸的時間。旼琦是很柔軟的人,傘說。
他想,他們說得都對。
他跟潤浩在國中的時候組成了投補搭檔,起先他是替補投手,而潤浩在一年級下半已經成為先發。即使如此,潤浩仍會在每天練習結束後留下來跟他一起練投,直到二年級剛開學的時候,旼琦發現一起練習的學長已經要接不住他的球了。
然後他們一路走來,始終是潤浩和他、他和潤浩。當潤浩蹲在本壘板對他打出暗號,好像就沒有他投不好的球。因為一直是這樣,當傘也加入其中的時候事情就變得有些不同了。
潤浩說,他現在有兩天練習結束後幫傘一起練投。要加入嗎?還是你要先回去?潤浩問,他則找不到一起留下以外的其他答案。也好,我看一下他投得如何,旼琦聳了聳肩。反而是傘在他的注視下投球時有些緊張,他在休息區擦球,看著潤浩蹲在護欄前的背影。
傘站得很直,擲出一記姿勢標準的側投。
控得很準,他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對潤浩說。是吧,我也是這樣想,但球路比較單調一點,潤浩想了想,看之後練不練得出來吧。那你呢?潤浩問,他起先有些困惑,直到潤浩碰了碰他的手肘。
一切都好,他謹慎地回答。
兩個月回診一次,他記得坐在診間裡冷氣溫度過低讓他豎起寒毛的時候,醫生說一切都好,你還年輕,身體有著相當優秀的修復作用。但不可以太勉強,年紀比爸爸還大的醫生從厚重的鏡片後看向他,勞損的恢復需要一段時間,盡可能保護自己職業生涯才會延長。他想說他知道,每一句他都知道,但那很難,只能機械式地點頭。走出診間之後,他先傳訊息給潤浩。
潤浩把球隊和學校的大小事相當大而化之地轉述給他,在對話的最後卻又丟下一句沒有旼琦在的話很無聊。
是喔,他故作不在意地說,我不在的時候你也不要偷懶了。
潤浩很快地回傳,那是當然。
他原以為一切會維持熟悉的樣貌直到無法預測的未來到臨,那種執著是一種逃避現實的方式,同班的友榮用嚴肅的表情戳了戳他的額頭,被他無情地揮開。是這樣的,你感受不太到時間的流逝,但其實分分秒秒都在發生,所以這世上也沒有什麼會永恆不變的事。你跟棒球之間的關係、你跟其他人,還有跟丁潤浩都是。他有些受不了地對鄭友榮的胡言亂語翻了個白眼,即使在心底知道那些並沒有說錯,但又如何。
宋旼琦在投手丘上往手心裡吹氣,只要他的目標足夠明確,那麼潤浩也會是那樣。
回到球隊練習的前幾個月一切順遂,包括預期外的加練在內,傘在潤浩和他的特訓下準確度和速度都有所提升。不知不覺之間午餐時間也有了第三個人加入。起初他有些彆扭,但又說不上哪裡有問題。傘總是吃販賣部的麵包跟香蕉牛奶,旼琦看不下去,偶爾把便當跟他換著吃。你吃這樣怎麼長肉?棒球隊這樣可不夠,他一臉嚴肅地說。潤浩說因為傘住宿吧,其實應該去學餐用配給餐券的。
哦,但我想跟你們一起吃啊,傘咬著免洗筷笑了笑。
他比想像中還要更快地跟傘熟悉了起來,大抵也是因為潤浩的介入,不可否認的是傘本身就充分有著讓人放下防線的特質。旼琦喜歡努力的人所以不用擔心?潤浩一臉理所當然地那樣說,又低下頭笑了笑。但傘是真的很喜歡旼琦。
什麼啊,他有些赧然。傘卻認真地點頭,是這樣。旼琦是那年最好的投手,我一直相當憧憬。他太無所適從了,迅速地看了潤浩一眼,對方投以一個你現在知道了吧的表情,隨即憋不住地大笑出聲。啊、真受不了,他看著潤浩笑倒在傘的膝蓋上,傘就倒上他的肩膀,一切都太荒唐了,卻又好像是極其自然的事。
前往練習的路上傘問他,下次可以教我指叉球怎麼握嗎?可以啊,旼琦說,但你為什麼選側投呢?
啊,因為我很尊敬金昶勳選手。傘撓了撓臉頰。
說實話試試看上肩投法也可以,速度會再上來,他想了想,也能跑更多種戰術。今天結束試試看?
傘說好。
旼琦很溫柔,傘在後來的時間裡時常那樣說。他不確定傘究竟是看到了他的哪些部分才有這樣的感想,但潤浩在場的話多半會點頭附和。他很心軟,潤浩說。旼琦不確定那究竟算不算是同樣的意思。
隨著時間的推進,傘的背影壯實了很多,替補上投手丘的時間野變多了,也有練習賽時直接讓他先發上場的時候,旼琦在外野看向傘打直的背脊,不免有種摻混著欣慰的複雜感覺。結束賽事後的巴士上,傘坐在潤浩的身旁,他坐在走道的另一邊,伸手要從傳到潤浩手裡的保鮮盒拿檸檬片。
潤浩拍掉他的手,說你剛剛沒洗吧,邊嫌棄地往他嘴裡塞了一片,又轉頭往傘的嘴裡也塞了一片。但是旼琦真是了不起,傘被酸到皺起整張臉,一邊含糊地說先發壓力好大。
喔……我比較少緊張,他想了想。不過傘真的跟剛入學的時候都不一樣了,潤浩打著呵欠,感覺球速又上去了。是嗎?傘明亮的眼睛頓時充滿了欣喜,抿著嘴裡的檸檬片,說都是託了潤浩跟旼琦的福。
這一年,傘第一次在正規賽中拿到了先發。一號背號發下來時傘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,他感受到旁觀的視線,率先過去在傘的肩膀拍了下。我就知道,潤浩也撞了下傘的肩膀,邊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肘。旼琦笑了笑,彼時他已經能從外野將球長傳回本壘板上潤浩的手套裡,賽後潤浩掀起面罩,比起誰都更快速地朝他跑來,他把自己撞上潤浩胸口的護具,厚重的手套按在背上。好像始終沒有什麼不同,就是潤浩和他、他和潤浩。
還有傘,他和潤浩,和傘。從外野看向本壘時,他會先看見投手丘上的傘,然後是潤浩。每一個選球的指示對他都如斯清晰,而傘並不像他那樣固執地搖頭。傘就是深深呼吸,挺起飽滿的胸口,將球精準扔擲出去。有五六成機率球會直接飛進潤浩的手套裡,或者稍微下沉,但潤浩仍然處理得很好。
而當球不幸被清脆地敲擊出去時,他會跑向視線所及,讓下墜的球穩穩落入手套,再傳回本壘。很安心,傘在賽後採訪時對著鏡頭說,因為知道身後有著能補起一切我的不足的隊友,也讓我能更有自信地投球。
哇,有模有樣的,潤浩在他身邊小聲說。你記得國三那次拿投捕獎的時候嗎,他看了潤浩一眼,反正我們都沒講出什麼有內容的話來。才不是,是你好嗎,我有記得謝謝爸媽跟教練,潤浩說。你那時候就負責拿著季軍獎盃哭得很醜,我媽有把照片洗出來放在客廳。
我媽也有,你最後撲壘包髒兮兮的,她把那個跟獎狀一起錶在書房牆上。
呀。
她知道我們高中還要一起打球還感動到哭了,旼琦看著採訪結束正在對著攝影機和記者鞠躬的傘低聲地說。我媽也是,潤浩說,她一直擔心你考不上我們高中,放榜的時候簡直樂壞了。
呀!
他攤開手心表示傻眼,潤浩就笑著抓起他的手,朝人群中的傘那頭晃了晃。快來,旼琦說要請客吃炒年糕,潤浩張口就是胡說,但傘也開心地朝他們揮了揮手,這麼好!傘大笑著朝他們跑來。他無奈地說你再不快點等下我們又要坐到車尾去了,沒關係啊,潤浩說,反正最後一排可以塞三個人。
回程的車上他們睡得東倒西歪,傘躺在他的肩膀上,潤浩在另外一頭,還抓著傘的手。傘的另一隻手空落在腿上,他伸手碰了碰傘的手心,有和他相似的繭。
那是幾天前的事,午休前他先去了廁所,又在中庭買了販賣機的調味牛奶,才往熟悉的美術教室走。
他往裡頭看了一眼,卻在瞬間屏住了呼吸。他先看見了潤浩,總是潤浩,他所熟知的身影,然後才是傘。潤浩正低垂著脖子,看向手裡另一個人向上攤開的手心。還痛嗎?潤浩的聲音隱約傳來,傘看向他,無聲地搖了搖頭。傘說了什麼,他沒聽清,只是看著傘揚起嘴角露出難以掩飾的欣喜。
然後潤浩碰了碰他的臉頰,傾身向傘靠了過去。
他停下了窺視,在美術教室外的走廊安靜地蹲下。身後的教室裡安靜了一會,沒多久他又聽見傘拆著包裝袋的聲音。旼琦還沒來嗎?他今天好慢,傘溫溫吞吞地說。潤浩大概又說了什麼,然後他們發出了一些吵嚷的笑聲,他順勢拍了拍僵硬的腿站起來。
呀,你們該不會再說我壞話吧,旼琦走進去,潤浩跟傘就同時用笑著的眼睛看向他。什麼啊,我們可沒有,傘笑著對他招了招手,快點過來。
傘很喜歡你,他想起潤浩那樣說。
他想問,那你呢?
你又怎麼想。
在黃昏的車程中,他慢慢地呼吸,試圖嚥下不合時宜的發堵。他眨了眨眼,傘的髮絲和潤浩的一點也不相似,戳在脖子上時太有存在感而無法忽略,旼琦閉上眼睛,幾次深呼吸後,傘稍微歪著頭用嘟嘟囔囔的語氣問,還好嗎?旼琦搖了搖頭。睡吧,他對著傘的頭頂說。傘哼聲時帶著濃濃的鼻音,像小貓,忽然理解了潤浩平常在說的是什麼意思。
然後被他抓在手裡的傘反手握了握。真好,傘說。
傘的手掌是厚實的,短短的手指卻有很大的力氣,將球捏在手指之間時太緊張,他得直接伸手扳向正確的位置,然後傘會不好意思地抬頭。看向他的時候,傘總是忐忑地微笑。
旼琦眨了眨眼,也將頭靠上傘的腦袋。車身晃動時,潤浩靠了過來,把自己的帽子輕輕蓋在他的臉上。知道你睡不著,但還是睡吧,潤浩說,開回去要四十分鐘。他按住了潤浩的帽子,汗水的氣味衝向鼻腔,旼琦深深吸了口氣,終於還是閉上眼睛。
夏天過一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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